逝去的足球,逝去的少年 三

By | 2006 年 5 月 30 日

(三)爱上奔跑,爱上风

时光匆匆,瞬息三年。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一片青黄不接的草坪上,连着中间裸露出来的一大片黄沙地,铺就整个操场的金色。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傍晚的轻风清凉得异常温柔,不定向地拂在每一棵小草,每一片树叶上,有着细碎而干净的声响。这,便是大自然脉动的韵律吧!天边出现几朵秋日难得一见的火烧云,红彤彤的,醉汉一般不断地变换着身形。终于,霞光万丈的残阳敌不过时间,在发出最后一道光芒之后彻底沉落。原本红着半个老脸的浮云,一下子再次把脸涨成了酱紫色。东方湛蓝的天际,霎时也失去了神采,沉下脸看着天底下的一切,一言不发。

在此时逐渐灰暗的天空下,一群少年正来来回回奔跑着。夕阳的斜晖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人影交错中,有一道灰影正急速突进,犹如一把利刃,刺破这人影交织的网。只见这影子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时而左右晃动,时而原地转身,带着脚下一团黑影,汹汹直奔被扯成平行四边形投影在草地上的球门而去。十米……七米……五米,终于,球门近在咫尺。影子背对残阳向后拉起右腿,所有的光把它聚焦成一个点,仿佛凝聚了全世界所有的视线。风静止,草木阒寂,呼吸为之一窒。

良久……

“我靠!让我进一个球会死啊?!555~~~~~可怜我‘千里走单骑’,混蛋,居然就这么把我的球抱走了……”

“切!敢把球带到我眼皮底下,你当我不存在啊?就凭你的技术,让你射你也进不了。哈哈哈哈……”

“唉,算了,天也黑了,回去洗澡吃饭。下午平局,明日再战。”

晚风吹过少年们微微泛红的脸颊,顺便调皮地带起前额那缕汗湿的头发。走在最后面的少年身材颀长,五官清秀,正是刚刚好不容易把球带到守门员面前最后球却被守门员“无情没收”的可怜儿。一点没错,就是偶了。再次带球奔跑在这个熟悉的大操场,我已是诏安一中2001届高一(1)班的新生。

时隔三年,再次成为了新生,实在有点“世界真奇妙”的感觉。说是新生,实则旧患。

还是在这所学校,诏安一中有史以来第一个初三(9)班的民间风云榜(说白了就是自己瞎掰的啦)中,赫然便有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当时的我具体出名到什么程度,我只知道后来许多我认识的人都早已认识了我,而且大部分是在初三的时候。为什么?原因其实很简单——你见过一节课内被老师显然是故意刁难的问题连续提问不下20次的倒霉蛋吗?你见过隔三差五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而且还被拍着屁股恐吓“小子,别太狂”然而仍旧我行我素吊儿郎当的自大狂吗?你见过拿着自己获作文竞赛一等奖的作文去参加演讲比赛然而站到台上却居然忘词忘得十分彻底的白痴吗?你又可曾见过一度以文学青年自居经常对别人的作文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傻逼?够了,够了,不用我再说了——祸害!反正就彻彻底底的一祸害!

如今这祸害依旧活跃在这所学校,每天下午放学便吆喝上一大帮人上操场拼杀足球。

“史努比,接球!”一面喊史努比,我右脚一推,迅速把球分给了侧边的小刺猬。小刺猬心领神会,右腿下切,稳稳停住了球,微微一带,晃到右边,加速,过了一个。抬头望下四周,小刺猬二话不说,一脚大转移,把球给了在中场徘徊的钊。钊接球从右边路突进,只一个转身,便甩开了拦在前面的对方左边卫。迎面补上来两人,一左一右。钊带球向左,对面右侧的防守队员立即靠右封堵,另一人则从左边包抄而来。眼看着将被合围,只见钊脚尖把球往左挑起,身体则趁防守队员还未完成合围之际从中间突破——漂亮的人球分过!这小子技术没话说。此时史努比早已在对方禁区外侧跑动穿插着,钊一记斜传,球到了史努比脚下。史努比带球突入禁区,往右加速,急停球,转身,侧向左再加速,再转身,拉出一片空档,一脚劲射,势大力沉……

“我靠!这贱人,又是高射炮。”

“再多一次我要崩溃了……”

“史努比,我们的超级后卫啊……”

“……”

没戏了,史努比放高射炮是很正常的事。这家伙,在我们一伙踢球的人里边,身体素质算不错,身高在1米73、74之间,壮实。只是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他出脚能软一点,少打些高炮。当然,史努比技术过硬也是事实,特别是颠球,更是他一拿手绝活。小刺猬则是我初中就认识的一哥们,个子比较矮,但是特别特别壮,而且百米速度相当不错,能够利用灵活的突然加速摆脱对手的纠缠。现在,他是隔壁高一(2)的。钊则身材相对细瘦,不过耐力奇佳,是一纯粹走技术路线的角儿。

史努比和钊俩家伙跟我同班,在我们的带动下,班上踢球的人亦多了起来。

敏当时是我们班长,身高和我差不多,好歹1米7是有了,不过就是胖了些。这么说也许他会不服气,因为以他的体重配合上他的身高其实也算不得胖,但反正我说他胖就是胖,他也拿我没辙。平时敏除了和我们混一起踢球,也爱写点东西,文笔不错,而且敏……

哎,算了,我看我还是抖出你全名吧张敏,单独叫个“敏”字,感觉别扭不说,也实在和招呼一小姑娘差不多,尽管以你的客观条件要引起他人的主观遐想基本上比较有难度。对了,下次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千万记得态度好点。“冲动是魔鬼”,知道不?

我们接着来说敏,啊,张敏。张敏的球风就难以形容了,说他有技术吧,把球带飞这样的事情可是屡见不鲜的;可你要说他没技术,他看起来又似乎有那么点技术。伤脑筋嘿。总而言之,如果说当年高一(1)有个文痞是在下的话,那么张敏定是个当之无愧的球痞。在场上,只要你在以他为圆心,半径十米的范围内拿到球,那么,不出一秒,你便会见到一不明物体,它会让你的眼球急剧收缩,它的形象在你的瞳孔里将迅速由小变大。嘛玩意?张敏!

正因如此,我一度很怵张敏。每回见他朝我狂奔而来,我的耳边便仿佛响起了“轰隆轰隆”的声音,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娘诶,这家伙又发情了……去年闷在网吧里看《无极》,片子开始不久就触动了我内心那柔软的心弦:万山群中峡谷深处,昆仑奴带着个人发足狂奔,身后是千军万马的野牛群。看着那牛角、牛眼、急促呼吸的牛鼻以及万蹄翻飞的壮观场面,我不禁慨叹:生张敏者父母,知张敏者凯歌也。
如今,这朵“花”散落在了浙大城市学院,不知开得是否饱满鲜艳。寒假回家,在以前常去的那家网吧意外和他见了面,彼此都还热情,只是难免有些拘束。同时在那见着的还有钊。钊的外貌没有多大改变,言谈举止亦一如从前。还是热情地寒暄,相互关心彼此的近况,以及各自在哪就读、什么专业等等。同样的,也少不了一点点拘束的感觉。

而史努比,从高三至今,已有两年未见。高一同班,之后高二分文理科,我读文,他选理。待到高三下学期,他便好似忽然消失一般。听杭说,他没念书,帮忙生意去了。还记得,史努比这个外

号是我给取的,但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当时在给他取这个外号的时候,我压根就不知“史努比”为何物。印象中的史努比,可以在所有人都乖乖地读书(睡觉)的自习课上明目张胆地收拾东西走人,尽管心里清楚班主任会在临近下课的时候到班级巡查或是点名。语文课上,我可以完全无视老师的存在很大方地把一本厚厚的课外书(多是小说)摆在桌面上看,然而我就是没什么逃课的勇气。所以,仅此一点,史努比就令我敬佩不已。一直到最后逃课成为我的家常便饭的时候,每每想起史努比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独自提着书包走过讲台桌继而从容跨出教室的情景,总还忍不住会为他感慨一番。在我的记忆之中,那个时候的史努比是最帅的史努比,而不是他潇洒地颠球的时候。

2002年如期而至,正是高一的下学期。此时,暴光率最高的一个词大家都知道——世界杯!因为世界杯,地球人疯了;因为世界杯,首次闯入决赛圈的中国人集体抓狂了;因为世界杯,终于能够看懂世界杯的我们却彻底“堕落”了。

第一场中国对阵哥斯达黎加,全班包括史努比在内就已有超过三人逃课。缺乏逃课勇气的我和周围的同学一边伪装听课一边用手捂紧半边耳朵——耳朵里塞着连接调频收音机的耳麦,同时低声互相交流着战况。

临近下课时,班级后几排男生一下子静得出奇。进球了——哥斯达黎加队进球了!从这一刻开始,中国男足的世界杯之旅越来越显得犹如一个噩梦一般。赛前,多少人这样憧憬:我们要从哥斯达黎加人身上抢到3分,接着争取战胜或者至少逼平土耳其,最后就算输给巴西也无所谓。照此设想,我们的确“十分”有希望晋级16强,再次改写历史。于是,中国人再次集体抓狂,中国球迷全部眼红,“神奇教练”米卢的广告收入也如火箭般“噌”地上去了。然而,事实却是我们集体意淫了一次。

下课了。正在收音的同学周围都挤满了人。

“我的天!居然进了……”

“谁?谁进了??”

“又……进了……”

“……”

上课铃还没来得及敲响。

“不是说哥斯达黎加队的教练还是米卢的徒弟吗?”

“为什么?都说我们能赢的啊?”

“哥斯达黎加在哪?”

哥斯达黎加究竟在哪?若非世界杯,世界上许多人都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就算没有世界杯,世界上也少有人会问“中国在哪”。十三亿国民,近七亿男性,三亿青壮年,组不好一支十一人的队伍!

接下来中国对土耳其还有巴西的两场比赛,我都毫不犹豫地撬课去看了,包括许多兄弟。在食堂、校外小卖部、自己家里……我们和所有支持中国队的球迷一样,一次次祈祷奇迹发生,一再埋怨球门立柱为何不再往外扩几公分,到最后近似哀求地盼望中国队“进一个球就好”……这一切,全都历历在目。净胜球-9,进球数0,积分0,中国队带着这样尴尬的成绩回家了。

每一天下午5:30放学带球上操场,最早也得7:00才收兵,最晚要在8:00过后——我们用足球,尽情宣泄着足球带给我们的苦闷与失望,又从中不断收获着自由和快乐。

整个高一特别是高一下学期,是我踢球踢得最疯狂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小刺猬是我最好的球伴。他与我相似,多司职后卫。然而我和他明显都是不甘寂寞的后卫,参与进攻多于协同防守。我们一起在操场上奔跑,一起享受被涔涔汗水濡湿的畅快感觉,一起在踢完球后背着身后晚霞注视的目光走回宿舍……

在这样的日子里,时间也随着少年们奔跑的身影飞快地迈向前方。如今,又是匆匆四年过去,同样的操场,早已不见往昔踢球的少年。然而,时间可以带走年少,却带不走定格在过往的回忆片段。有这样一幅画面:夕阳、蓝天,被染红的云朵还有黄沙地、青草坪,有一群少年在来来回回奔跑,风扯起他们衣服,带起他们汗湿的头发,在金色的余晖下,少年们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们早已爱上奔跑,爱上风!
(未完待续)

福州大学阳光学院经济系05级国贸(2)班 林旭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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